忆当年:80年代关于毛片的记忆碎片
“毛片”这个词语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兴起,老百姓将一切“下流”、“淫秽”的影视作品——画面下限是女性乳房的长时间裸露及性爱意识的大量渲染,上限是赤裸裸的性交镜头,在这一范围内的所有影视作品均被称为“毛片”。
九十年代后,把那类不暴露性器官的软性色情影视作品分出“三级片”,硬性毛片也就有了“顶级片”、“高片”等称呼。如今流行洋字码,就将其称为“A片”——A者,adult是也。成都人称其为“歪录像”。
鉴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和社会背景,初期的毛片主要以VHS录像带形式在民间传播。
毛片由出国人员从国外带来。当时能出趟国的人,就跟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一样稀罕。由于片源的稀少,毛片绝对被居为奇货,如果你手中攥有一盘毛片,这个消息马上就会在可以流传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流传,最后恐怕连动物园的黑猩猩都会跑来,央求你借它开开眼。
当时的录像机价格约为三千五百元(而那时一个大学生一月的生活费是五十元),并且在商场买不到,只能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附近的出国人员服务部靠一个很特权的批文提货,或购买从南方运来的走私货——我认识的有钱人中,至少有两个当年干过这营生,在福建海边刀口舔血般拿到几十件货,再雇人一台台从南方背到北方,在火车上还经常被查抄,这些因素都使得录像机既贵且少。
片源稀少,播放设备稀少,能看到毛片的机会简直就是稀少的平方了。我从听到毛片这个字眼到第一次看到毛片,中间隔了四年,我们宿舍老二,他一盼就是七年。
毛片以过路片的形式在我们这些无立锥之地的穷学生中流传。
那是大一的下半学期,一次午饭后,一位大三的师兄说有盘毛片,只能在他手里留半天,问去谁家能看,咣咣提议去他家。他们议论这事儿的时候旁边坐着几个人,包括我。大概是不好意思把我丢下,或怕我怀恨告密,他们扭脸邀请了我。
如今我的脑海中幻化出这样一幅场景:在俗套的马斯卡尼《乡村骑士》间奏曲的背景音乐下,九个青年男子骑着自行车奔驰在北京蓝天白云下的街道上,要多快有多快。其中唯一一个不戴眼镜的人警惕地四处扫视;一个膀大腰圆的人横眉立目地守候在另一个人身边,单看那个被保护者两条跟穿了条毛裤一样的毛茸茸的小腿,就知道他是这帮人中小腿肌肉最发达的,他骑的也是一辆最好的车,以备有人盘问时一骑绝尘。
——他胸前的军挎里,硬硬地横亘着一盘毛片,毛片用报纸包着,又用《中国新闻事业史》跟《大学英语》两本书夹着。
那盘带子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清晰度最高的。如果你看过那年头类似雪花一样画质的录像带,就会知道自己的第一次摊上那么清楚的带子,简直是一种幸福。我表现得还算镇定从容,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之所以那么镇定,是因为一块儿审片的都是平时经常探讨社会、哲学等严肃问题的伙伴,刚研究完叔本华舍斯托夫,又在这里肉帛相见,怎么着也得端着点儿;再说,如果表现得太过面瓜,会让别人看不起的,尽管内心紧张得不行。
我们屋老二就没这么轻松了。等他终于放下架子求我们给他安排一次的时候,已经是大四,我们看这些东西已经很稀松平常了,并且故意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但老二端坐在离电视机最近的小马扎上,七个小时内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最后终于吐出一句:“这个……挺好。”
从阿咣家出来,我两眼模糊而又漠然地朝四周看看,感觉周围的一切竟是如此陌生,男男女女都变得那么不真切。
此时的我尽管还是童子身,但幸亏已约略知道男女间是怎么回事,否则,我坚信毛片对我的刺激将是致命的,不可想像的。
第一次知道人类的性生活常识是上初中时,以现在的眼光看来,内容也是极保守的。但对于我来说就像天塌下来一样,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那么淫秽下流,那么见不得人。
为了能够让自己从小学顺利到达大学,我必须得把书上那些东西背得烂熟。至今我还记得《生理卫生》课中“如何防止青少年手淫、遗精”这道题的标准答案:一、树立远大理想,把精力都放在学业上;二、不要睡得太早;三、穿宽松的内裤;四、不接触不良读物。
一边背诵着标准答案,一边背叛着标准答案,这就是我们如履薄冰的青春期。
从那天以后,《乡村骑士》间奏曲便屡次在我少年的心中响起。那时的北京,没有交通堵塞,没有盗版碟片,没有桑拿小姐,没有网吧酒吧,只有春季漫天的风沙,冬天刺骨的寒风,和一年四季暗潮涌动的毛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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